传奇红线女
几年前我曾和凤凰卫视的军事评论员马鼎盛先生有过一次长聊。当时我还在凤凰周刊供职，做一个他的专访。当然，避不开问到他的父母——粤剧大师马师曾和一代名伶红线女。
●文/ 王扉 ●图/ 申心一
几年前我曾和凤凰卫视的军事评论员马鼎盛先生有过一次长聊。当时我还在凤凰周刊供职，做一个他的专访，当然，避不开问到他的父母——粤剧大师马师曾和一代名伶红线女。我问他，你母亲的艺名“红线女”是不是来自《唐宋传奇》里的侠女红线？他颔首称是。并告诉我他的外婆一家算是粤剧世家，妈妈最初的艺名叫“小燕红”，后在港随粤剧小生靓少凤学艺时，靓认为“小燕红”不够响亮，主张取传奇古戏“红线盗盒”之意，将其艺名改为“红线女”。从此，这个艺名就成了他母亲一生的耀眼名片，真名、曾用名反倒鲜人知闻。
红线女，原名邝健廉，1927年出生于广州西关。外祖父谭杰南是驰名于东南亚的武生。舅父靓少佳是历任“人寿年”、“胜寿年”等省港大班的正印小武，舅母何芙莲也是著名花旦。其母亦是伶人，后嫁入富家为妾。红线女就是生长在这样一个与粤剧渊源很深的家庭，从小看戏、爱戏，八九岁时就跟着留声机学唱名家粤曲唱段。但她最初萌发想入戏班学唱粤曲时，却遭到了父亲，广州杂货铺少东邝亦渔的反对，理由是“成戏不成人”。后因家道中落，1938年，红线女由母亲带领，从澳门赴香港拜舅母何芙莲为师，这才算正式踏上从艺之路。
在何芙莲的栽培和引荐下，红线女不久以后就遇上了她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一个人——马师曾。当时马师曾的太平剧团是省港最具号召力的戏班。红线女刚开始进入剧团时，也只是一个第三花旦。但在1943年，红线女偶然地得到了一次担当正印花旦的机会（原定的正印花旦临时有事不能演出），结果一夜成名。红线女也从此晋升为马师曾剧团的正印花旦。那一年，她15岁。次年，她与马师曾结婚，夫唱妇和，联袂献艺。抗战胜利后，夫妇二人移居香港。但老夫少妻的生活，不尽如人意之处难与外人道也。马鼎盛先生在其自述的《朦胧的年代》一书中，曾这样描写其母红线女的感情生活：她“当初被老爹带携走红，离婚后更大红大紫，连外婆也扬眉吐气好几十年。”“我妈认为她第一段婚姻（马师曾）并非自愿，因此，自主的第二春（华山）一定要全方位成功。恰巧，同第一段婚姻一样，也不过十年光景，而且，最后一年，那位大作家患绝症卧床，我妈天天跑重病房照顾得无微不至，不惜工本……”。言语之中，唏嘘不已。
多年后笔者追看红线女当年的粤曲录影：《貂蝉再拜月》《长恨歌》《凤阁恩仇未了情》……她的“红腔”，一字字，一句句，百转千折，能听得你手心皆汗，苍凉悲悯。她声音的这种穿透力的背后是生命的爱恨情仇，是沧桑的变化无常。有“拼却一生休，尽君一日欢”的豪气，亦有“感君一回顾，思君朝与暮”的缠绵。在《貂蝉再拜月》里，她唱道，“一愿朗月照红尘，夜夜让我情怀可寄；二愿月婵娟，照我觅得知心为伴，不弃不离……”这何尝不是红线女一生难诉的隐衷和痛楚。还好，这一生，她还有粤剧相伴。就是在人生最艰难的时候，她也没有放弃过对粤剧的爱。香港已故填词人黄沾曾说过，红线女“是我半生之前未见过的奇人。奇就奇在她对粤剧一往情深，直教生死相许。”笔者前边提及的红线女名曲《长恨歌》，就是黄沾的手笔。有人评说黄沾的锦口绣心，与女姐的花容月貌，相得益彰。绝版风流配绝代风华，让人赞不绝口，这一曲可算是“当世三绝”。我的一位好友是个粤剧迷。红线女是她从小到大的偶像。她向笔者推荐了红线女的代表作《昭君出塞》等。她说红线女的声音让她想起一个词：霸道。所谓霸道，指的是其声音能把听得人带起来，那种是声音的功力、穿透力、张力…… 即使最婉转的地方，都让人无法不被她带着。在与红线女同时代以及后代的粤剧艺人中，从来没有人能唱成这样的，那个好那个棒得“惨绝人寰”。
上世纪50年代，广东粤剧团因为马师曾、红线女的加入，很快发展成闻名全国的大剧种，一部《搜书院》轰动全国，由田汉参加编剧的《关汉卿》更奠定粤剧的地位。在文化大革命期间，红线女被赶下粤剧舞台，押送到粤北的三德农场改造，步入她人生中最为黯淡的一段时光。2009年在香港，红线女携亲自配音配唱的粤剧动画电影《刁蛮公主戆驸马》做推广时，张学友、刘德华两位天王巨星到场献花。张学友更是当场学唱了一段女姐的《搜书院》。并让女姐现场示范如何一边喂鸡一边练声走步。这个养鸡练声法，就是红线女当年在劳动改造时发明的。她当时心中就一个信念：以后肯定还会有机会演戏的，所以她必须要练声，不练声以后怎么演戏？所以，当文革结束，红线女重新站在舞台上的时候，人们惊奇地发现，在所有受迫害的艺术家中，她的状态和神韵，恢复得最快最好，功力丝毫不减当年。
作为广府文化的重要内容之一的粤剧，近年来已经成功入选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而从文革结束后复出的红线女也越来越忙碌。1998年香港专门举办活动纪念“红线女从艺60周年”。而在香港的星光大道她也已经留下了永恒的手印。有方家认为，近几十年来的粤剧，是现代粤剧史上的红线女时代。作为粤剧史上的一代天才，红线女的艺术生命持续了六十多年，至今已经演出了近200个剧目，拍摄了70多部电影，国内外观众与专家对她艺术成就的评价之高、之多，不仅仅在粤剧界，而且在整个戏剧界中都是少见的。粤剧与岭南画派、广东音乐一起，被并称为“岭南三秀”。而红线女本人，已经成为当代岭南文化的一道美丽而动人的风景。
戏成就了她，她也成就了戏。成戏又成人，成人又成戏。
唱传奇的名伶，自己成为了传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