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离开家乡,五湖四海觅酒的漫长岁月里，心里老带着那个悲怆的疑问：“李白诗歌中的宣城哪儿去了？”从江南到华北,从东方到西方然后又返回亚洲，从大陆到香港到台湾到南洋（有些华人社区有着几百年的渊源，能告诉你清朝以前的真实中原）。好多年下来，跟老翁智者聊天，向旧书洋书讨教，大体上把这悲剧的源头理了一条粗浅线索：祸根是战争，三次漫天的大战火。

    古代的精致文明付之三炬

    听了看了那么多有关古代宣城的美不胜收的故事和文字，再看看小时候我身边的宣城，又破又穷又脏又乱，包括方言以及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听起来看起来都是粗劣低微的。唐诗宋词元明剧曲中的那个宣城，在我的身边基本上无迹可寻，除非是跑到交通极其不便的山区和圩区。这对我从小就是个伤心的刺激，一直想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说汪伦当年为了把李白哄过去喝酒，忽悠说这个地方多好多好，也不可能一千多年里那么多中国文化史上伟大的人物提到宣城时都在忽悠吹牛吧？他们又不是同一家广告公司毕业出来的。

    每念及此就感到痛心，为的是古代中国区域文化中精致的遗产没了。反反复复多少年的追问探询，终于学会把零零星星的东西凑在一起；由此发现，宣城历史中那些曾经辉煌的文明要素，基本上都毁于战争了。主要归因于三次有名的战争，后面两次尤为厉害。

    第一次大规模的破坏江南文明是清兵南下。小时候我们念过最多的是“扬州十屠”故事，后来听安徽老一辈人讲，当时清兵只有攻下长江沿岸的几大要塞才可能占据整个江南，安庆（旧时的皖南门户，前安徽省会）是把守长江的富城，因此清兵在安庆这一带也屠了好几天，杀了太多的人。后来清王朝稳定了，发现长江南岸土地肥沃，青壮年却几乎都死于战争，没人耕作，于是朝廷便组织了大规模的由湖北、江北往安庆宣城一带的移民。我们那儿至今有一些“湖北村”，农民说的还是湖北乡音；“江北村”的人口音跟巢湖北边接近，便是这么来的。

    第一次的战乱远远比不上后两次。第二次大灾难是太平天国，可谓是对安庆宣城一带人命及文化毁坏最严重的一次长期内战。当年除了“天王”洪秀全本人外，他手下的几个大王都曾经镇守过宣城，因为宣城如果被清兵打下来了，那么太平天国的首都“天京”南京城势必是保不住了。后来我特地查证过，人称“曾剃头”的清兵曾国藩部队和太平天国部队在宣城反反复复进行了长达六年的拉锯战。你杀过来我杀过去，你狠我比你更狠，基本上能走路的壮男都在战乱中死去，流经这里的河水泡着尸体，根本不能喝。人死导致文化的毁灭，战乱中，房屋城墙等等的物质文明自然也受到巨大损坏。

    这段残酷的战乱发生在1856-1864年间，延续的时间远远长于清兵南下那一次。而后，在这片被双方部队反复碾过的一毛不留的土地上，文化艺术基因都随着创造承载者的灭亡而消逝了。往后又是从别处把最贫困的缺田少地的农民迁徙到此，他们饭都吃不饱，哪有什么精致文化的生产再繁荣！幸而由这里往交通最封闭的大山区走，还保留了前几代留下来的中原精致文化，也就是徽州文化。往金宝圩那一片半封闭的水乡走，尚能寻得些许宋明时代的民风民俗踪迹。全亏了那几块土地位置太偏僻，大部队过不去，而交通便利的长江南岸，曾经的辉煌文化几近灰飞烟灭。

    第三次是在1937年，日本军队用当时最先进的轰炸机四次轰炸宣城，把早年谢朓和李白诗中提到过的最著名的那些名胜古迹，像是敬亭山上面的庙宇和明代始建的太白道观、谢朓楼、鳌峰、小赤壁等等，差不多全炸完了。这一次死的人虽没有前两次那么多，但物质文化遗产却遭到大范围的毁坏。

    由此我才慢慢明白，为什么家乡一切美好精致高雅的东西，都只在古代的诗歌里，现实中已经找不见了。李白诗中提到过的老春酒等等，如今想恢复都恢复不起来，基因都没了，精华已去，渣滓残存，这对我而言，是极端伤感的事。因为这几篇讲到了这些故事，我又把许多与宣城有关的诗歌拿出来念，边念还边想，当年李白、白居易、韩愈、杜牧、文天祥、桓彝、范晔他们咏诵过的那些无尽的美景美酒，我们是一点福分都没的享受了，晚生了好几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