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不伦不类酒
我幼少的时代,应该是1950年之后中国经济最拮据的时期。那时候没有市场经济,买什么都要凭票,就连家乡的小酒厂在对酒的分类上都非常僵化,跟着行政级别走。当时最好的酒就是以高粱和少量麦子为原料酿成的纯粮食酒,装瓶再贴个商标,一斤酒要卖一块二毛钱人民币,度数和很多白酒差不多,60度上下。但是这个酒吧,我们这些穷困家庭是喝不起的,那年头小城镇里普通人家每月工资才30-40元,要养活好几张嘴巴。而且从级别上说也轮不到我们普通人家喝,瓶装酒基本上都是县里镇里和人民公社里中层的干部才能喝到的,他们才有配给的酒票。
比纯粮食酒次一点的,叫做稗子酒。何为稗子?就是水稻田里的野生稻,人工从稻田中摘出来,然后交到县里酒厂酿成酒。因为这种“野米”并不属于计划经济中的粮食,不用凭票供应,有些普通老百姓家都能偶尔喝到。后来,家乡会喝酒的长辈跟我们说,其实这种酒特别香醇地道,颜色略有一点淡黄,一点也不比正宗粮食酒差,价格便宜一毛二分钱,一斤1.08元。这种酒我小时候也喝过几次,由于稗子产量低,加上自己家里经济条件也不允许,每年也就过春节过大节日才能喝上一小盏两小杯。每次一喝这酒,老年人们便都眉开眼笑的,有时口水都快活得直淌而下。
第三档酒的原料是山芋,是劣质地瓜干酿的,好地瓜干要配给城镇居民口粮。成酒八毛钱一斤,一般都是家里来了客人才舍得拿出来,大部分人每年能喝上五六次,也是凭票供应,因为地瓜干算是杂粮,属计划经济管辖。
比它更低一档的是什么酒呢?“昏头大曲”。“昏头大曲”的原料是一种叫“葛根”的野生植物的地下部分,可做成草药,土名“金刚刺”,里面含有淀粉。农民在山上挖葛根,背下山把好的部分卖给中药材商店,次等的卖给酒厂造酒,酿出来的酒呈淡红色,气味跟煤油差不多。由于其中含有的一些化学成分,喝下去马上就头昏脑涨,所以才叫“昏头大曲”,如果不是酒量特别大的人根本顶它不住,我们小时候一闻它的味道都头昏!有些人喝的次数多了,会酒精中毒,乱来,被视为精神病人。
以上都算是“地面上”的酒,都由专门的国营烟酒商店经营销售。在它们之外,那就是农民自己酿的大米低度酒,多为过农历年或婚嫁仪式时家里偷偷摸摸酿的私酒,是“地面下”的产品。其实,这类米酒就是我国最古老、最传统的米酒系列的劣质后裔。
我们后面还会讲到中国米酒系列的进化。如今老讲这个名牌酒是“国酒”,那个名牌酒是“国酒”,茅台酒厂和汾酒厂前几年为此还打过好几次口水战。其实米酒才是中国的“国酒”,是在历史上可查到的,已有四五千年的历史。我们上一系列专栏中提到过的酒里,有很多酒都是由此演变而来的,像是现在喝的醪糟(我们老家称为“酒酿子”)就是属于米酒系列。醪糟这玩意,需要过滤,度数不高,喝了以后很暖和,味道甜甜的,工艺也很简单,我住在堪培拉和波士顿时还都自己酿制,过一把“国酒瘾”。
当然了,堪培拉的气候和水更适合一些,在那儿我曾经亲手酿出过上等“国酒”,招待过洋人酒友。有位大鼻子酒友建议我去注册专利,说这么特别的纯酿一定有市场。我哪敢去注册专利?那是咱们老祖宗的老祖宗琢磨出来的,我们得给他们交纳专利费才合情合理。
这些就是我们小时候在家乡能够听到的、喝到的和见到的所有的酒,我一直想要把这些酒同中国古典诗歌中伟大的酒传统联系起来,但是基本上串不起来,稍微能连起来的,就是最后说的那种私酒。但是私酒自然是不能卖的,又因为受粮食收成的影响,私酒的酿造量具有偶然性,品质也不好控制:今年这家酿得好了,亲友们就都去他家喝。酿得不好,可能就一股馊水味,只能倒进猪食缸里。
所以我想,纪叟当年造的老春酒,一定是造了许多年以后,品质已经可以控制了,否则也不会给李白留下那么深刻的印象。而且李白之后,像白居易、杜牧、韩愈、文天祥,他们都去找老春酒喝,这些可都是中国文学史上了不起的酒智人物,你休想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