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地道的潮汕人,对潮州工夫茶是再熟悉不过了。记忆中,小时候在潮汕老家,家里一来客人,必定泡上一壶新茶,品茶期间有新客到来,立即换茶,表示欢迎。潮汕人冲工夫茶,冲茶者一般不喝第一巡茶,要等在座的人都喝过一杯之后自己才喝。第一巡的工夫茶,要让座中尊长喝第一杯茶。端茶的时候,不能贸然端当中那一杯,应先端左右,最后的人才能喝第二杯。假如不懂规矩,人们会加以善意的揶揄。而年纪尚小的我常在一旁,然后看着父亲斟好茶后对客人说“吃茶”, 客人回以“莫拘礼”、“莫客气”、“多谢”。还记得,当时仍是小孩子的我好奇地看长辈们笑,听长辈们谈,袅袅茶烟里,大人们谈笑风生,一时乐一时愁,对于这其中的种种人情世态,我并不了解,只是懵懵懂懂地觉得莫名的亲切和温情。有句潮汕民谚:“冲茶看家风”,品茶之道,也有世袭和传授的家风。潮汕人让茶是诚恳的,毫无虚假成分,也重视礼仪,从小在这种风气的熏陶下,自然而然对工夫茶就懂得点门道了。
对于工夫茶的讲究,直到读大学期间,与宿舍的西安同学一起喝茶时有了对比才真正意识到。
我在大学宿舍有一套工夫茶具,每每吃完午饭或晚饭就会与同学聚在一起小品几杯,起初西安同学喝了一小杯茶,觉得又苦又浓又烫,直觉得潮汕人喝那么一小杯茶真小气,并且一点也不解渴。为了泡那一小杯,前面用了那么多茶具,烧了那么多水,茶叶泡了几泡就扔掉,看着感觉很浪费,感觉潮汕人真是有闲工夫。不过这同学倒是对这种品茶文化挺感兴趣的,泡这个茶用什么茶具,经过什么程序,冲泡过程中有什么讲究,他都仔细去观察、欣赏。一段时间后,周围的同学也都慢慢地接受并喜欢上工夫茶,跟着一起美滋滋在啜饮那小杯茶,一起谈天说地。北方有句俗话叫“饭后一根烟,赛过活神仙”,后来有同学就说:“饭后一杯茶,还要烟干啥”。不少同学放假回各自家乡,也总会带上一两袋凤凰茶,一两套工夫茶具回去送礼,相当体面。
茶能使人沉稳、宁静、平和,因此也是最好的友谊媒介。俗话说的好:“酒越喝越远,茶越喝越近。”现在我在深圳从事平面设计,整天长时间对着电脑,每当精疲力尽,思路枯竭时,站起身来活动活动,烧烧水,沏一泡工夫茶,啜饮一杯,便顿觉精神又重新振奋起来。若有同事一起品茗,更是带劲更是殷勤,并务必要介绍工夫茶中繁复的规矩讲究,比如选茶、取水、茶具、火候、程序、品法等等,他们基本都由开始的慕名观赏到尝试品尝,到最后兴致勃勃地亲手仿效泡制工夫茶,而在交流中,也很快地加深了同事之谊。一杯入口,甜在心头,工作中的疲劳,顷刻间烟消云散。此中情趣,深有体会。
现在基本上家家户户都喝茶,但大部分人对真正的工夫茶茶艺却不是很了解。快速的电炉代替了橄榄核炭火的青烟,冲泡程序已经简化,特别是对用水,茶具的选用。但还保留了温杯烫罐、淋盖刮沫、烫杯,基本对关公巡城,韩信点兵这一经典环节较为熟练。中老年人茶艺较为娴熟,有着相当的理论知识。而八零后的年轻人对茶艺大部分却不甚了了,只是略懂一两处。据在全国各地扎根的潮汕朋友说,平时个人喝茶,都泡在大茶壶里,冲进瓷杯中,悠然畅饮,一杯好茶在手,这也自有一番乐趣。
周作人曾写道:“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如此闲情雅致,并非我等大众之辈可及,但两三好友,沏一壶工夫茶,即可谈天说地,即使只是平常琐事,却也可自得其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