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遭遇家乡
胡野秋
胡野秋,文化学者、作家。生于安徽芜湖。1983年进入新闻界,供职于《中国青年报》,1992年末南下深圳,供职于《深圳特区报》,并创办《影视双周刊》杂志,任副社长、总编辑。后在深圳从事文化战略、文化产业及传媒研究,同时任凤凰卫视《纵横中国》总策划、《凤凰影响力》策划人。出版有《胡腔野调》、《冒犯文化》、《作家曰》等著作。
深圳真是个奇特的城市,在任何一个城市都可能遇到的乡思,在这座城市会转化为一抹轻烟。因为不管你是哪儿来的人,在这里都能听到乡音。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你能吃到家乡菜。
不要说到处皆是的川湘菜,也不要说并非鲜见的东北菜,无论京鲁,还是淮扬,统统都在特区各立山头。
我是安徽人,最对胃口的自然是徽菜。有人说过,人的胃是有记忆的,这种记忆伴随终生,改也难。因此,东甜西辣、南淡北咸,居然有那么大的规律性。尽管现在饮食越来越趋同甚至混搭,但从根子上看,饮食喜好还是相当顽固的。
我一旦吃其他口味吃到无味时,总是第一时间想起我的徽菜,这时候去“醉翁亭”便是我肠胃的救赎之地。它的前身叫“逍遥津”, “醉翁亭”是“逍遥津”的升级版,这是两处安徽的历史名胜,逍遥津在合肥,《三国演义》里有“张辽威震逍遥津”的故事,今天成了风景宜人的公园。而醉翁亭就更是大名鼎鼎了,那是因为欧阳修的《醉翁亭记》,让滁州西南琅琊山麓这个不大的亭子,居然跟北京陶然亭、长沙爱晚亭、杭州湖心亭并列,号称中国四大名亭。用这两处名景做名字,可见饭店老板是读过书的,不过对于一向民间崇文的皖人而言,这倒不奇怪。
徽菜虽位列八大菜系,但许多人却对徽菜鲜有了解,以为徽菜就是安徽菜,其实本原意义上的徽菜指的是“徽州菜”。徽州在安徽的南部山区,这也就构成徽菜的特色,我常常跟朋友戏言,徽菜的特色是八个字“严重好色,轻微腐败”,一笑之后我再把它翻译成现代汉语,“严重”其实是说“盐重”,偏咸;“好色”是指酱油色重,偏红;“轻微腐败”是指腌制卤制较多,代表作是“臭鳜鱼”,闻起来实在不敢恭维,一旦吃进嘴里,却让你鲜掉下巴,我估计跟吃榴莲的感觉差不多。可惜我至今与这两样美食无缘。可见,虽然好色,但腐败不得。
经常和朋友去吃徽菜,他们每每跟我说,徽菜实在好吃,就是……太咸了。我有时候不免也揣度,徽菜为啥那么咸呢?现在想来原因无非有这几条,一是山里人每天在崇山峻岭间干活,不多吃点盐还真扛不住。二是徽州产好茶,无论多咸、多油腻,一壶清茶尽可消解。此外,徽菜除了重色、重油外,还重火功,大量炖菜、烧菜、蒸菜,少有爆、炒菜,原因大约在于山区最丰富的资源是木材,所以徽菜既有木柴旺火猛煮,又有木炭文火慢炖。火功也便到位。再配以金针菇、鲜竹笋、黄花菜等等所谓“山珍”,荤素搭配很是得体。此外,据考证豆腐是淮南王刘安发明,至今在安徽的淮南市每年还有“豆腐节”。我认为准确地说不能叫“发明”,应该是淮南王利用他的地位推广了这个食品而已,不管怎样,徽菜中豆腐的地位是突出的,但就品种而言,有水豆腐、毛豆腐、臭豆腐、观音豆腐、腊八豆腐还有橡子豆腐等。很多年前,我曾经吃过一顿“豆腐宴”,从头至尾将近二十道菜,每道均有豆腐,但味道各各不同,回味至今。
经常有人让我推荐一道徽菜,我只是说:“红焖野鸭”,在我看来它集中了徽菜的特点。色香味俱全,我有一位懂红酒的朋友,吃过后告诉我,这野鸭如果配法国波尔多二等顶级第一名的“爱士图尔(Estournel)”红酒,效果将会绝佳。后来我们用他的“爱士图尔”和“红焖野鸭”配了一次,吃完都觉惊艳,他当时就评道,酒劲若稍淡一分,则显鸭腻,肉味再浓一分,则显酒薄。那时感受得到的,是如同春分时节白昼与黑夜均等的那份谐调。
美酒与佳肴,恰如英雄与美人,需琴瑟和谐。能把法国红酒和老家的徽菜撮合得如此美妙,怕也只有在移民之城的深圳了。\